2700吨硝酸铵爆炸,只是黎巴嫩众多苦难之一

  历史和社会不是缓慢爬行的,而是一步步地跳跃,从一个断层跃上另一个断层。

  在《黑天鹅》一书的开篇,塔勒布如此写道。他用来佐证观点的案例,正是自己的故乡——黎巴嫩,因为一场战争从天堂沦为地狱。

  该书出版十余年后,黎巴嫩再度遭遇黑天鹅。当地人难以逆料,躲过了叙利亚内战,躲过了新冠肺炎,却躲不过2700吨硝酸铵。

  惊天一爆,让这个中东小国成为了世界焦点。

  这是一张欧洲版的世界地图,与中国版的不同之处在于,美洲在左,亚洲在右,欧洲位于世界的中心,中国成了遥远的东方。

  于是,在欧洲人的参考坐标里,亚洲、欧洲、非洲、地中海、印度洋的交界之地,称为中东(Middle East)。

  中东孕育了犹太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,还有四大古文明之二。民族、帝国、宗教、文明在这里接触、交流、碰撞、消亡。

  这片土地上,有一块区域是交界中的交界,欧洲人称之为黎凡特(Levant)——这个地理名称含义模糊,最狭义的范围是指地中海东岸,主要包括叙利亚、黎巴嫩、约旦、以色列和巴勒斯坦——阿拉伯人则称之为沙姆(al-Shām)。

  * 所以伊斯兰国有时写作ISIS(后一个S表示沙姆),有时写作ISIL(L表示黎凡特)。

  黎凡特/沙姆地区,红色为黎巴嫩

  在历史上,黎凡特/沙姆是三教共存的实验场,各种信仰和平相处之时,此处便是地上天国;各种信仰互相杀戮之时,此处便是人间炼狱。事实证明,短暂的和平往往只是备战的间隙。

  黎巴嫩位于黎凡特/沙姆地区的中央,如今国土10000多平方公里,略小于天津市。

  地理中心并没有让它成为区域的实质中心(区域中心是大马士革或耶路撒冷),只让它成为了交通要道。黎巴嫩显然不是文明冲突中的棋手,甚至做不得棋子,最多算是棋盘……上的一小格。

  简单回顾一下黎巴嫩的历史,就不难理解这一点:

  最初,腓尼基人兴起于黎巴嫩,这是一个以航海和经商闻名的民族,至少公元前2000年之前就在黎巴嫩境内建立了城市,这些城市延续至今。

  腓尼基人畅行于西地中海,在北非建立城邦之时,大概是黎巴嫩的黄金时代。

  后来啊……

  黎巴嫩被古埃及(新王国)和赫梯帝国交替占领;(之后有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)被亚述帝国占领;被新巴比伦王国占领;被波斯第一帝国占领;被亚历山大帝国占领(分裂后属于塞琉古帝国);被罗马共和国/帝国占领;被波斯第三帝国占领;被阿拉伯帝国占领;被塞尔柱帝国占领;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,被耶路撒冷王国统治;被马穆鲁克苏丹国占领;被奥斯曼帝国占领。

 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,交由法国委任统治。

  1943年,黎巴嫩宣布独立,距离他们上一次独立,大概过去了三千年吧。

  但无论如何,黎巴嫩人的命运仿佛回到了自己手中。

  黎巴嫩是中东唯一没有沙漠的国家,有山有海有河有雪,旅游业发达。

  黎巴嫩曾是中东唯一基督教占统治地位的国家,也是中东最为宗教宽容的国家。甚至根据建国之初的不成文协议,总统必须出自基督教马龙派,总理必须出自逊尼派穆斯林,议会议长必须出自什叶派穆斯林,副总理和副议长必须出自希腊东正教,军队总参谋长必须出自德鲁兹教。

  由于法国的多年经营,黎巴嫩又是中东最为西化的国家。

  这一切让黎巴嫩显得异类,更令人眼红。

  虽然没有石油资源(至今仍在近海勘探中),但凭借贸易与金融,1950年代黎巴嫩还是创造了世界第二高的GDP增长率。

  稳定的环境和中东金融中心地位,让黎巴嫩成为“东方的瑞士”,首都贝鲁特成为“中东的巴黎”。

  1960年代的贝鲁特

  然而,夹在以色列、巴勒斯坦和叙利亚之间,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
  随着巴以冲突激化,数十万巴勒斯坦难民逃往黎巴嫩;更有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员将营地迁至黎巴嫩南部,开展反以色列武装活动——这些人完全改变了黎巴嫩的宗教构成。

  当穆斯林在黎巴嫩人口中占据绝对多数,他们自然不满基督徒把持议会的局面。(前文提到的不成为协议,规定议会中基督徒与穆斯林的比例始终是6:5)

  派系冲突,最终演变成了内战——从1975年至1991年,打了16年。

  期间,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参战;叙利亚出兵干涉;以色列发动第五次中东战争,入侵黎巴嫩南部;美、法、意多国部队和伊朗革命卫队相继出兵……

  黎巴嫩又一次成为了棋盘。

  内战时的贝鲁特

  内战大约造成15万人死亡,10万人终身残疾,90万人(战前人口的1/5)流离失所。

  直到2000年,以色列才撤出黎巴嫩南部。直到2005年,叙利亚才从黎巴嫩撤军。

  刚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,2011年叙利亚又爆发了内战,150万叙利亚难民逃往黎巴嫩。

  修复战争的创伤,收容难民,加上本国的经济危机,让黎巴嫩政府不堪重负,国债占GDP的比重超过150%,放眼全球仅次于日本和希腊。

  贝鲁特也不再是中东金融中心了,如今的中心是阿联酋迪拜。

  “东方的瑞士”“中东的巴黎”,俱成往事。

  这就是塔勒布少年时代的黑天鹅。他还预言着更沉重的未来:

  这场战争还打碎了3000年来使黎凡特持续作为知识进步中心的精致外壳。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这里。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数越来越少,随着战争的持续,大批人逃往大的中心城市。突然,这里形成了一片真空。人才流失很难扭转,昔日的优雅或许将永远不再。

  可以同时看到两个黎巴嫩。

  一个就像影片《何以为家》中呈现的那样,肮脏破败,毫无希望,人们悄悄出生,又悄悄死去,自始至终不曾出现在官方档案里。小孩子会说出:生活简直就像一坨狗屎,比我脚上的鞋还脏。我要起诉我父母,因为他们生了我。

  另一个则是国际时尚之都,诞生了一大批知名设计师和高定品牌,深受好莱坞明星的青睐。仿佛4000年的历史荣光,从未远去。

  黎巴嫩设计师Elie Saab

  身死名灭者如牛毛,角立杰出者如芝草。苦辛无益者如日蚀,逸乐名利者如秋荼,岂得同年而语矣。

  黎巴嫩裔诗人纪伯伦,曾经写下:一个人有两个自我,一个在黑暗中清醒,一个在光明中沉睡。我是干柴,也是烈火,一部分的我,消耗另一部分的我。

  他仿佛在诉说黎巴嫩的命运,清醒,沉睡,燃烧,消耗。

  人均GDP 9650美元,还能不能涨呢?政府负债率150%,还能不能撑住呢?

  失业率超过30%,清廉指数在全球180个经济体中排名137,民众何时会暴发?6500例新冠病例,会不会先一步暴发?

  人们盘算着。

  Boom!

  BOOM!

  历史没有坐等这些数字爬行,历史跃上了另一个断层。

  爆炸当量相当于数百乃至上千吨TNT,220人死亡,超过7000人受伤,多人失踪,30万人无家可归,经济损失预计在100亿-150亿美元。

  承担黎巴嫩八成进出口货运量的贝鲁特港,说废就废了。

  民众抗议示威,占领政府部门。近6万人签署请愿书,请法国接管黎巴嫩。

  黎巴嫩人就这样成为了世界焦点,这次国家不再是棋盘。我猜他们宁可悄悄地出生又死去,也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新闻里。

  愿为五陵轻薄儿,生在贞观开元时。

  斗鸡走犬过一生,天地安危两不知。

  我们很难理解黎巴嫩人的苦难,但愿我们永远无法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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